「奶奶，不要走！」小芸在夢中不停呼喊著，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

　　「小芸，又做夢啦？！」媽媽輕輕搖動小芸的肩膀，「媽媽，奶奶
為什麼要離開我們呢？」

　　「奶奶要去更遠的地方旅行，所以她先離開我們...。」

　　那一次奶奶昏倒被送醫院後，再回到家的奶奶，小芸認為，那是奶
奶，也不是奶奶。因為，從此奶奶晚上都是包著尿布睡覺，可是，奶奶
自己也不乖，常常藉故扯掉尿布，結果一早醒來，滿床都是尿水；媽媽
說：「可能奶奶覺得不舒服，才扯掉尿布的。」媽媽總是沈默地跪在地
上，擦乾一地的尿水。

　　從那時候起，奶奶的味道變了，即使媽媽常用奶奶最喜愛的桂花香
沐浴乳為她洗澡，奶奶身體還是常常散發出一種鹹鹹的味道；即使媽媽
將床單洗了又洗，地板擦了又擦，就是擦不掉這股說不出來、既陌生又
熟悉味道。

　　為什麼奶奶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她為什麼變得像新生兒一般，整
天躺在床上，不再陪我到公園散步、不能帶我到幼兒園盪鞦韆？為什麼
她老重複地問著：「要吃飯了嗎？」、「我要喝牛奶。」、「我要上廁
所。」她再也不關心我吃飽了沒？再也不問我：「芸芸，肚子餓了嗎？
」

　　為什麼奶奶變了？每天夜裡，奶奶一遍又一遍喊著家裡每個人的名
字，大家都被奶奶吵醒了；白天大部分時間裡，她像小嬰兒一樣熟睡著
，即使醒來，也好像不認得我一樣，張著大大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知道我是誰嗎？為什麼她睜睜地看著我，卻叫著別人的名字？她真是奶
奶嗎？以前奶奶曾說過，不管我在那裡，她一眼就可以認出我來的；我
真不喜歡奶奶變成這樣。

　　每天放學經過廟前，我總是閉起眼睛，學媽媽雙手合掌，真心祈求
老天爺讓奶奶早日好起來，讓以前那個疼愛我的奶奶回家。

　　一天，我對媽媽說：「我希望奶奶消失算了。」媽媽紅了眼睛，她
小小聲地說：「不可以這麼說！奶奶那麼愛你，如果她知道你這樣說，
一定會很難過的。」

　　其實，我不是真的要奶奶走，我只是希望奶奶消失一下！自從奶奶
消失在醫院中，再回到家的奶奶，就成了我不認識的奶奶，我問媽媽：
「是老天爺送錯人了嗎？為什麼奶奶不認識我？」

　　我心裡在猜：一定是老天爺弄錯了，送回來一個很像奶奶的人，如
果奶奶再消失一次，說不定再回來的奶奶，就是原來的奶奶，那個一直
愛著我的奶奶。

　　媽媽對我說：「奶奶還是很愛你的，只是她現在沒辦法用以前的方
法愛你、關心你了。小芸，來。」

　　媽媽牽著我，把我的手放到奶奶的手中。奶奶緊緊的抓住我的手，
這感覺就像以前有好幾次我偷偷跑遠了，找不到奶奶，好害帕，等了好
久，奶奶終於找到我，她把我的手握得好緊、好緊，就像現在。我猜現
在奶奶是需要我的時候吧！就像以前我需要她一樣，我決定要幫助奶奶
找到以前的她。

　　但是，我仍在奶奶身邊陪她，為她揉揉手、揉揉腳；以前天冷時，
奶奶常常這樣照顧我。有時，奶奶會說些她小時候的事給我聽；講起這
些事時，奶奶總是好有精神，但是她已不記得我們的事了。媽媽說我小
時候也是這樣，只記得自己的事，可是，我很高興的是，奶奶知道我叫
小芸了。

　　「奶奶死了。」一天爸爸告訴我，他爸爸抱起我說：「這是我們最
後一次看奶奶了。」

　　奶奶穿上一件黑色繡花新衣裳和新鞋，靜靜躺在一個大盒子裡；她
像睡著了一般，盒子裡飄出一股奶奶最喜歡的桂花香味。

　　奶奶和大盒子一起放進一個深深的洞裡，我們在一旁跪著，爸媽都
哭了，看爸媽哭得好傷心，我害怕起來，也跟著哭了。難道，奶奶就此
永遠消失了嗎？死就是永遠消失嗎？我不明瞭，我也害怕，害怕有一天
爸媽會死，也害怕自己會死；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問爸媽，可是，他們哭得太傷心了，只是哭紅著眼睛看著我。

　　現在，睡覺時再也沒有奶奶的呼喊聲了，我卻反而睡不著，天天夢
到奶奶；夢裡，我求奶奶別走，她還是走了。為什麼這一次奶奶再也不
回來？是因為奶奶氣我以前說出希望她消失那種可惡的話嗎？

　　媽媽問我為什麼哭，我告訴媽媽：我又夢到奶奶了。

　　媽媽對我說，奶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在那裡，大家身體都變輕了
，像長了翅膀的蝴蝶一樣；奶奶愛去哪裡，就去哪裡，再也不必依靠我
們扶她、拉她，也不用再忍受身體的痛苦。

　　「我以後也會到那兒見到奶奶嗎？」我問。

　　「是啊！爸媽也是啊！」媽媽說。

　　「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不分離了。」媽媽點點頭。

　　今夜夢中一隻蝴蝶向我飛來，她的臉長得像奶奶，笑笑地對我說：
「小芸，再見！」我也揮揮手，對她說：「再見！」夢中的我也笑了。

　　※以上文章內容，經正式授權轉載自安寧基金會。